情人怨遥夜 竟夕起相思
丈夫谭军和我是大学同学,毕业结婚后我们经过了三年多时间的两地分居,费了不少周折,最后好不容易才调到同一个地方来工作。我满心以为这下我们终于苦尽甘来了,因此倍加珍惜这份来之不易的家庭生活……尤其对丈夫,我更是殷勤关怀备至,就连丈夫自己也忍不住常常对我慨叹:“这辈子能娶到你这样的妻子,算得上是我平生最大的成就和福气。”
说起来这都要感谢我的好姐妹青青:当初我与丈夫相爱、结婚,都缘于青青从中撮合;这次我能够从异地调回到丈夫身边,也多亏了青青尽力相助……
青青是本市电视台有名的记者和节目主持人,上大学时与我同级同系但不同班。当时因学校扩招而新的宿舍楼又尚未竣工,所以我和青青就被学校临时安排到同一间旧寝室里住下——算是两个人投缘吧,我们很快就成了无话不谈的闺中知己;虽然后来不住同一间宿舍了,但我们之间仍然保持着远比一般同学好友更为亲密的友情。
到大二的时侯,青青早就被同学们暗地里“封”作了我们新闻系的“系花”和“金皇后”,并有进一步问鼎“校花”桂冠的趋势……这也难怪,青青本来就生得美丽动人,而且性格开朗又多才多艺,她能歌善舞,待人热忱大方,更写得一手好文章又有思想深度,因此常在校刊(那可是纯粹的学术性刊物)和全国各地报刊杂志上发表作品;她还是我们新闻系文学书画社的副社长兼主编,自然人缘特好,颇受大伙的欢迎和瞩目,尤其更深得众多男生的青睐——我曾粗略地估算了一下,从大二开始,明里暗里喜欢青青的男生不下六、七十人之众,他们或奋起直追,或暗结相思……总之,作为青青闺中密友的我都是看在眼里笑在心头;当然,跟青青相比,我在学校里就只好算是一个平凡得不能再平凡的素色女孩了,甚至在班上也不起眼,或者说就是豪不夺目的那种女孩,但想想自己的好姐妹受到这么多人的追捧,我不仅没有自卑或是嫉妒的感觉,反而还为自己有这么一位优秀的好友而深感骄傲,有时就连同班的姐妹也会忍不住羡慕地问我:“嗨!蓝田,真搞不懂,一向文静的你怎会和那个金皇后的关系这么铁?”我就常常带着几分得意的窃喜和自豪回答她们:“缘份呗!其实青青挺好处的,也极真诚,不是人们常说的那种花架子女孩!”可惜她们大半都不相信,同时还不无醋意地回敬我:“哈呀,像她那样的风流人物,除了会倾倒众生以外,真有那么内秀?哎哟蓝田,你别是也被她给迷住了吧!”我笑笑,也无心和她们多作置喙,只是在心中更加对青青生出了一份怜惜:自古红颜多薄命——我担心青青的美丽也许并非是上天对她的眷顾和厚爱:如花的容颜常常会让人们忽略了她丰富的思想内涵!
而那时侯的谭军已渐渐成了我们学校小有名气的书法家。谭军自幼苦练书法,一手隶书古拙苍劲,大开大阖之中又不乏庄重典雅,因此备受行家好评与学友们的推崇,同道称他“已初具大家风范”……后来我才知道,还是在上初中的时候,谭军就已加入了省书协,成了当时为数不多的少年书法家之一;到了大学之后,他一直勤练不辍,并且还拜了名师,同时又向书法理论领域进行不懈探索,写出了一些有关书法理论方面的论文,有的发表在书法杂志上,有的还被几家书法函大编进了教材……因此找他索字的书法爱好者络绎不绝,他想在学校里隐姓埋名也不可能了。由于是同学,我与谭军的接触要多一些,他是那种帅气而庄重的人,就如同他写的字一样苍劲挺拔而典雅;他做起事来有一股韧劲,又不乏上进心和堂堂正气,豪不媚俗,当许多男同学都找准目标在课余时间和女孩子花前月下谈情说爱的时候,谭军仍然沉浸在他的书法世界里自得其乐,这很令从小喜爱书法艺术的我暗暗心折……
青青看出了我的心思,她其实也喜欢谭军——他们在文学书画社一同编社刊,彼此都很捻熟;我想谭军也不可能对才貌出众的青青无动于衷,或者说一点“感觉”都没有吧?揣着这样的念头,我只能把对谭军的爱慕悄悄压在心底——且不说青青与我的关系让我不愿夺她所爱,就单凭青青出众的条件,我也自知“争”不过她的。那天晚上,青青又约我出去聊天,我们在校园内的林荫深处坐了许久。青青开门见山单刀直入:“蓝田,你是不是爱上谭军了?”我点头坦然说是,因为我们之间没有任何秘密。青青若有所思:“嗯呐,谭军是个很好的人,老实说,我也喜欢他——不过,我总会让你称心如愿的。”我说:“算了青青,既然你也喜欢他,那我就死了这份心罢。”青青笑了:“那怎么行呢——傻大姐!你知道我一定会把最好的东西留给你——当然,也包括爱情!放心,我有办法让你们走到一起的!”青青大包大揽,活像个旧社会里的媒婆,但我知道这样的决定对她而言将意味着什么:放弃自己所爱来撮合朋友,此刻她心中肯定酸涩无比……一股暖流漫过心田,顿时让我感动万分:“青青,你有这份心我已经很知足了,真的!谭军他肯定是爱你的——在众多爱慕你的人当中,我看也只有他最有耐性和责任感,你们如果能在一起,我是最放心不过的了。”青青叹了一口气,然后看着我幽幽地说:“说真话蓝田,在这个城市里,除了我,还有谁知道你的好?——谁将来要是娶了你作妻子,那才是最大的福份!谭军这么好的人,他该有这个福份的;我愿意看到将来你们在一起过得幸福,那也是对我莫大的安慰!”青青晶亮的眸子在月影下闪着宝石般的湖光……那晚我们谁也没能说服谁,最后还是决定听天由命——随缘!其实现在想起来也挺好笑的,当青青与我在作这样的谈话和决定时,我们谁也没有征求过谭军的任何意见,或者说只是完全出于我们自己一厢情愿的自作多情罢了。
后来青青跟谭军学书法,就把我当成她谢师的“礼物”“送”给谭军作女朋友,在往后长久的交往当中,谭军也慢慢地明白了我的“好”,于是我们就正式确立了恋爱关系;但我知道青青与谭军之间是有感情的,并且远不止师生之谊那么简单——她这么做的确让我非常感动而内疚,可又实在难以拒绝她这一番美意,只因我内心深处热爱着谭军!
毕生后,谭军和青青在同一座城市找到了工作:谭军到市文联做了专职创作员;青青在那个市的电视台作记者兼节目主持人;而我却去了另一个城市到一家杂志社当编辑。
过一年我和谭军举行了婚礼,是青青当的伴娘。那天,青青送了我们一幅书法作品,在向我们真诚地祝福之后,她黯然落泪,然后大醉而去……当时所有的客人都很愕然,只有我这个作新娘的才明白青青的感受——看着自己最心爱的男人和最好的朋友结婚,并且还是她一手促成,这需要一种怎样博大而宽阔的胸怀!
婚后,我与谭军仍然过着两地分居的日子。青青送给我们的那幅书法作品,谭军后来就一直挂在他的书房里——上面是一首缠绵悱恻的唐诗:海上生明月,天涯共此时。情人怨遥夜,竟夕起相思……那字写得柔媚温婉,湿漉漉的活像一汪情人的眼泪,不似青青一贯张扬的个性——尽管落款题着“恭祝谭军、蓝田百年好合”,但我看得出来,这分明也是青青对谭军一往情深的真实写照!我想谭军也应该是明白的,只不过他在装糊涂罢了,要不,他怎会一直将这幅字挂在自己书房里时常面对着它呢?——这些时侯,我忽然发现男人的心思真有点让人不可捉摸!于是在每次与丈夫小聚时,我总免不了要点着额头提醒他:“夫子,可别想得陇望蜀啊!”而每当此时,谭军总是笑笑对我说:“看你说哪儿去了?这辈子有你作妻子,我已知足!”想想也是,婚后丈夫尽管与我相隔数百里,但我们仍然保持着新婚的热情,可以说算得上十分恩爱,所以我也就没有多去想那些别的什么伤神的事儿了。
也就是在我和谭军的婚礼上,时为该市文联秘书长的青年作家钟祺不可遏制地爱上了青青,从那以后他一直对青青苦追不舍……直到他后来当上了市文化局的副局长,并答应将我从异地调回到本市报社上班以便和谭军团聚时,青青才嫁给了钟祺。就这样,在青青的尽力相助下,我和丈夫终于结束了长达三年多时间的两地分居生活,在本市有了一个属于我们自己的家。
海内存知己 天涯若比邻
然而婚后青青生活得并不幸福。自从我回到丈夫身边以来,她就成了我们家的常客,并且经常在我这儿过夜:每次只要青青一来,我们就把谭军赶到客厅去睡,然后挤在一个被窝里滔滔不绝地谈起只有我们两个人自己才知道的悄悄话。青青告诉我:钟祺虽然爱她,但又同时和另外几个女人保持着很暧昧的关系;加上她成天忙于工作,根本就没有时间也管不了钟祺……于是她感到实在无法忍受下去了,只想和钟祺离婚!——我明白青青在我面前已经有了难言之隐:事实上青青自己很少关心钟祺,她的心一直在我们这儿!但我却不忍心点破她,只能劝她对钟祺好一点,说钟祺真的非常爱你,幸福的姻缘需要双方共同珍惜,并且还应该相互沟通和谅解……然而青青听了只是苦笑。常常在这些时侯,我心头也很不是滋味:从什么时侯开始,我们已经学会了彼此隐藏却再也无法回到从前的坦然?——尽管我们仍然挤在同一张床上,靠得比自己的丈夫还要近!
不久,青青果然与钟祺离婚了。原因是钟祺埋怨青青不把他放在眼里,有事无事总往我家跑,一点也不关心他,还无可奈何地开玩笑说:“你这么为他们着想,恐怕不仅仅只是想跟蓝田在一起吧?!”青青也发了脾气:“你说怎样就是怎样——我就喜欢谭军!人家蓝田都没吃醋,你受不了我们离婚拉倒。”于是他们真的就离了。
离婚后青青十分消沉,甚至一度有些悲观厌世的情绪,这让我和谭军都十分担心,生怕她想不开会出什么意外……可是青青这些时侯却不来我们家了,大约是为了避嫌的原故;于是我与谭军就请了假专门去电视台找她。见了面,才发现青青憔悴得非常厉害:一两个月没见,几乎让我们都快认不出她了!看到我们,青青美丽的眸子闪过一丝幽怨,接着就木木地坐在那里一言不发,然后又默默垂泪不止……我心痛得都不知该如何开口来劝她了,只觉得心头有说不出的难过,犹如压了一块石头,沉甸甸的堵得慌;谭军走过去关切道:“青青,你这样下去可不行啊,我跟蓝田都很担心你呢!心中有啥苦楚你就说出来,让我们大家一起想办法解决不就行了吗?”半响,青青忽然一头扑到谭军怀里放声痛哭……谭军抱着青青,一边抚着她的背一边求助似地望着我,我就说:“青青,你觉得怎么畅快些你就怎么办吧——只要你振作起来,要我们干啥都行啊。”青青就转过身来又抱着我哭了一阵,然后擦去泪水柔柔地望着我,非常认真地说:“蓝田,你放心,我会好起来的!”于是我心里就暗暗松了一口气。
这以后,青青隔上十天半月就会到我家来坐一坐,她的心情果然开始慢慢地好起来,脸上又渐渐飞漾起往昔的神韵和光彩,甚至还隐隐约约地添上了一抹少女的晕红,这使她看上去更显得神采飞扬楚楚动人……
发觉不对劲是在丈夫加入中国书协之后不久的一天晚上。趁着谭军去省里参加文代会的空隙,那晚我去帮他收拾书房,在整理书稿的时侯,我看见丈夫写了很多幅曹操的《短歌行》,这本来也没啥;可是后来随着我慢慢地清理下去,就陆续发现了许多片断,上面只写有:“青青子矜,悠悠我心,但为君故,沉吟至今”这四句……最后我数了数,他以各种风格和字体写着同样内容的条幅、中堂、斗方以及小品册页竟已多达89幅!那一刻,我只觉得脑袋轰的一声被震懵了,跟着就立即意识到:这已经远远超出了书法本身——丈夫和青青一定有了私情!更可恨的是,联想到谭军上次用以打入国展的作品居然就是一幅章草的《短歌行》,而那时我竟还未觉察出这其中的意蕴来……猛然间发现自己最亲近与信赖的丈夫竟和我最好的姐妹悄悄地走到了这一步,我顿时欲哭无泪,心中犹如打翻了五味瓶,真不知是悲哀还是愤怒……就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掏空了心脏似的,脑海里空空荡荡一片空白。
等到谭军回来,我终于忍不住暴发了:“你还有脸去开文代会?!说——你和青青究竟是怎么回事?”谭军顿时萎顿在沙发上,以一种极其复杂的目光盯着我看了良久,然后用他低沉的声音清晰地告诉我:“田,我已经陷进去了!”我狂怒起来,发疯似地把碗碟茶具一古脑儿向他砸去:“你个无耻之徒,还有脸回来!?你到底把青青怎么样了?”谭军既不躲闪也不还击,就抄着双手坐在那里任我砸,过了一阵,他才抬头定定地望着我,痛苦道:“我们已经……什么都发生了……本来,我们也不想伤害你,可是,可是我们没办法……”最不愿相信的无情事实就这么真切地摆在眼前了,倾刻间让我六神无主心乱如麻,最后歇斯底里憋出几个字来:“滚,你滚,滚出去!”……谭军慢慢地站了起来,他用搀杂着无限留恋和怜惜的目光看了我一眼,又望了望被我砸得遍地狼籍的家,轻轻说了句:“田,你自己多保重!”然后他就转身朝门外走去……我的眼泪终于忍不住像决堤的湖水那样漫出来,听着他渐行渐远的脚步声,我的心犹如针刺般地痛——到了这一刻,我绝望地发现自己依然还爱着他!
接下来我沮丧到了极点,一周都没去报社上班……谭军从那天开始就一直未回家,想不到青青却来了。她帮我收拾好屋子,又到卧室里无耻地对我说:“对不起……蓝田,我也不想这样,真的!”我骂道:“你要抢我男人就明说嘛,为什么偷偷摸摸在背后下手?他本来就是你让给我的,我知道你一直就喜欢他……可当初你为何要一力撮合我们呀?——现在后悔了你可以告诉我啊,我把他还给你不就行了嘛?!何必给我来这些当面一套背后一套的鬼花样?我算是看透你们了!”青青蹲在床头拉着我的手哭道:“不是这样的,蓝田……我承认,我心里是一直喜欢谭军,可我更在乎你呀!……你们帮我走出了离婚的阴影,我是很感激敬重你们的,更不愿来破坏你们的夫妻感情……只是,我们只是一时没把持好自己,才伤害了你……蓝田,你原谅我一回好不?——我以后永远也不会和谭军再相见了;请你也别怪他吧——其实他心中一直是爱你的呀!”我冷笑:“青青啊,你说得好听,叫我如何相信你的话呢?”青青哽咽着:“我已经辞掉电视台的工作了……明天就离开这个地方,”听到这里,我的心止不住先就软了,于是便哑声问她:“那你又要到哪儿去呀?”青青茫然却坚定地回答我:“……现在还没想好,反正一定去得远远的,不再让你担心我跟谭军会发生什么而受到伤害就是!”我无语,接下来顿感空落落的一阵惨然,如同灌了风一般地难过。
青青真的走了,此后一年多都没有她的消息;我和谭军又继续着从前的生活,只是彼此之间再也没有了昔日的恩爱和热情,因为在我们心中,都横亘着一块抹不去的阴云,也总是缠绕着一份扯不断的牵挂:那就是青青!
青青,我现在只想对你说:无论你在何方,哪怕是隔着千山万水,只要能听见你熟悉的声音道一句平安,那么我的心灵就会得到片刻的安宁和宽慰了!我相信,这世上没有比心灵更远的路,也没有比爱更长的河流,青青一定会听得见我们心中的思念和牵挂。